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互联网人的3小时:从通知裁员到彻底离开


【2022-04-01】 【财经】


2022 年开春,腾讯阿里将裁员万人的消息不胫而走。

在铺天盖地的传言中,裁员的高比例,时常作为中概股暴跌或互联网寒冬的消息陪衬出现。后者风口暂过后,两个大厂裁员的消息轮廓,也就渐渐模糊在了舆论场。

但互联网裁员潮本身,正在越来越清晰。

从 2021 年 12 月开始,紧跟着教培行业的大幅裁员,有报道称爱奇艺以 20%~40% 的比例缩减了人员;随后百度历经两轮裁员,据传有将近 10% 的人员被优化。

春节前后,快手、滴滴、京东、有赞等也先后传出裁员传闻。其中滴滴被传将全线大裁员,覆盖面达 20%;而有赞则直接半数裁员;京东旗下京喜事业群,也正在以 10-15% 进行人员缩减。

如今距离这轮裁员潮浪起之时,已经过去小半年。对旁观者而言,裁员潮有着更为宏观的象征意义,或是行业桅杆的一次微颤,或是股价飘绿的一个注脚。但在互联网企业齐头 " 降本增效 "、" 板块优化 " 的 4 个月里,那些被裁的个体,究竟何去何从了?

我们访问了 4 位本轮裁员潮的亲历者,当中有试用期被裁的年轻人,也有大厂八年的互联网老炮。对他们来说,裁员潮都像是自己人生踩中的一道雷,受伤在所难免,当雷炸开、烟雾消散后,有人迎来了拨云见日的惊喜,有人不得不继续匍匐于此,独自排雷。

但从某种意义上来看,裁员都让他们看到了同一种 " 内卷 " 的尽头——日子还得继续过,要好好爱自己和身边的人。

01" 你的努力、你的加班、你为工作牺牲的健康和家庭,都如此的不值钱 "

Top 大厂 W,八年,高级产品经理

裁员原因:业务线裁撤

互联网闯荡十五年,李哥是一个互联网老兵了。

在来 W 之前,李哥做的是电商行业。2014 年,公司 W 因准备切入电商赛道而招标买马,李哥就是其中之一。但入职 W 未满一个月,W 的电商业务就宣布告终,在做了一段时间药品业务后,李哥被调到了 O2O 部门。

在中国互联网的烧钱大战简史中,于 2014-2015 年历中独占鳌头的,必然是 O2O 大战。

2013 年饿了么获千万美金级融资,开始在外卖领域领跑 O2O。随后各大厂纷纷入局,除外卖外,生鲜、家政、保健、教育等领域 O2O 全面开花,群雄逐鹿的各方在烧掉数亿美金融资后,胜者为王,而败者如 W,则逃离 O2O,进入下一局。

「这些年 W 在业务方向上的切换相当频繁,O2O 见难后,我跟随公司的脚步参与了各种垂类产品的开发,但也都未有明显起色」。

百转千回,最终李哥的团队从业务向,转到中台,稳定了下来。

互联网公司为多业务线设定统一的中台部门,最早,是 2015 年由阿里巴巴从芬兰学习而来的高效率架构模式。但由于缺乏业务驱动,互联网的中台部门大都缺乏量化的衡量指标,于近期渐渐被拆分。

从 2021 年底开始,诸多大厂在架构调整中,开始将剩余的中台人力释放至业务端。

李哥的中台团队也在这一轮调整中被解散,自己则被调入业务向的房产团队,「一进去,我就感觉房产团队有种日薄西山的熟悉感,因为管理很混乱」。

但同事们的信心给了李哥错觉。

「他们一是相信高层对房产项目重要性的表态,二是相信今年超额完成的营收是有力的强心剂。我一听觉得有道理,也就没有再去内部寻求新的机会」。

事实证明,互联网老炮的嗅觉是对的。李哥 10 月加入的房产团队,12 月,他就被裁员了。

裁员的那天是平安夜,W 房产业务的所有员工都聚集在一个大会议室里。分管的副总裁拿着一张纸站在台上念道,「" 因为疫情和经济原因,非常抱歉要和在座的各位解除劳动合同 "」。

这个 " 各位 ",包含了所有和房产相关的研发人员,甚至部分本属于其他线上、只不过稍和房产项目挂钩的设计人员,如此一损俱损「毫不留情」的裁撤,是李哥在 W 从未见过的。

对于互联网公司而言,如今人口红利走到尽头,高速发展、野蛮增长的时代慢慢成为历史。大厂的齿轮一旦慢下来,那些曾为它高速运转加码的能量就变得多余。这一次,李哥没有了转岗的机会,因为公司不再像他刚来时那么积极扩张,无法给予他足够的新项目空间。

年关将近,李哥对 hr 不包含年终奖的赔偿方案提出不满,最终,他和公司协商失败,公司单方面解除了他的劳动合约,他不得不进行仲裁。

「我的律师估计赢的概率比较高,但花费的时间要至少一年。我心里憋着这口气,我愿意牺牲短期的职业发展,去换取我应得的结果」。

和李哥一起被裁的同事,大部分都曾是其他企业房产业务的老员工,跳槽过来为 W 组建房产团队还未满一年。

「如今被裁,他们拿到的 N 都只有 1,赔偿聊胜于无。这一刻你才发现,你的努力、你的加班、你为工作牺牲健康和家庭,都如此得不值钱」。

被裁之后,李哥在抖音上记录了自己的生活状态。作为一个生活号,之前他只有十几个朋友粉丝。但没想到的是,视频晚上发出,第二天一早已经有了几百万的播放量。

从那天开始,李哥每天都会收到大量说自己已经失业,或即将失业的私信,来寻求自己在仲裁上的意见。后来私信的人数太多,他索性开了直播。

直播让他看到了大城市与互联网这座围城,如何吸引着城里城外的各种人。那些被动从裁员变成辞职的年轻人、或是在哺乳期遭遇不公的女性,在他的直播间里倾诉着苦楚,而另一面,那些小城职工或是基层公务员,又表达着寻梦大城市的美好愿望 ……

「在我的直播间里,经历寒冬的人,正在相互取暖」。

02 " 压力把我四分五裂 "

top 大厂 K,两年半,前端开发工程师

裁员原因:被评低绩效半年后离职

申羽是 2019 年校招入职大厂 K 的。

当年,大厂 K 收到了来自全国几十万份的校招简历,最终 offer 数量为 3000 多,录取率不超过 3%。这个 offer 对申羽来说,无异于千军万马中杀出的血路,他很珍视这个机会。

申羽最初入职的是 K 公司的基础服务部门,部门内的 " 养老 " 节奏让他感到焦虑,「我觉得一直这样下去,我的技术成长肯定会落后于同龄人。所以当我有了申请内部转岗权利的时候,我立刻就开始寻找新的机遇」。

很快,申羽通过了业务端部门 A 的考核,「正式成为了公司 " 正规军 " 的一员,参与前线 " 作战 "」。

但刚进 A 部门,申羽就被组长分配了一个与新小组工作目标脱节的中台项目,它要求申羽随时响应各部门的需求,花费掉了他大量的时间。

「因此我实在无法在工作目标上全力投入。当时心里想着,既然这是组长派给我的,那他肯定明白我的工作安排与侧重」。

当申羽发现掉以轻心时,为时已晚。

那半年里,申羽把中台项目做得很好,各部门都送来了积极的反馈,但年终绩效评级的时候,组长无情地给他打了全组最低分—— X,理由就是工作目标完成不足。用申羽的话来说,X 是公司 K 里一种无形的职场污点,背 X 评级的人,大部分都会因为各种压力而离职。

曾有互联网 HR 在媒体采访中表示,在现实工作中,每个人的绩效都是可以被发现问题的,而在公司有裁员的硬性需求时,这些问题就会被放大权重,从而影响员工的整体绩效。因为对大厂而言,劝退低绩效员工,可以避免支出裁员所要赔付的 N+1。

申羽背负着不服与气愤,在与一位欣赏他技术的前辈交谈后,转岗到了这位前辈麾下的部门 B。

由于想要拿一次高评级去弥补 X 的污点,申羽在 B 部门的工作一刻都不敢停歇。「9 点到 11 点下班是很普遍的,最夸张的时候连周末都在掐着表学习,生怕一不留神就技不如人了」。

申羽心存翻盘希望的同时,更有为了翻盘而高度紧张的精神压力。

在不久后的体检中,申羽胆囊里的息肉被发现长大了一倍,医生直言再扩大,他的胆囊就要被完全切除。更大的打击,发生在去年 11 月份,突如其来的车祸夺走了申羽的一位至亲,「那时我才猛然发现,自从毕业,和家人一起的时光,少得如此可怜」。

X 级的阴影和压力、健康警报、对家人的愧疚 ... 周身的各种压力「似乎要把我四分五裂」,这让申羽开始期盼一种改变。

今年 2 月,申羽转岗半年后递交了辞呈,决心开始重拾留学美国的计划,改变混沌的现状。

离职后,申羽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伴家人与思考未来。因为对 web3.0 有着强烈的发展欲望,他开始花大量时间学习新知识,并和这两年认识的各路大神组织了学习小组,携手打起了相关的国际比赛。

行动催生机遇。就在一周前,申羽认识了一位新加坡的 web3.0 从业者,「我们志同道合聊得投机,他很看重我的背景与规划,邀请我加入他们的区块链项目,并承诺由公司来预支我留学的学费」。

生活就是这么难以预计。过去三年,申羽从未停下进取的脚步,最后却一地鸡毛地离职;但离职不过一个月,他的世界又突然变得无限宽广。

「这个评级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。挫折才会让人离开温水煮青蛙的状态,我要去看世界了」。

03" 失败的经验,比成功的更有用 "

某独角兽互联网公司 S,一年半,内容运营

裁员原因:部门大规模裁撤

2016 年本科毕业,昶昶进入了稳定的央企。

借着工作不忙,他一直在准备着考研,期望日后能成为一名大学老师。只可惜连续两年未能上岸,昶昶原本的人生目标落了空,他毅然决然离开了央企,南下长三角打拼。

2020 年,S 公司作为连续多年上榜独角兽企业榜单的互联网公司,给昶昶开出了很可观的薪水。8 月,昶昶决定跳槽去 S,正式成为了互联网大军的一员。

在 S 公司的前半年,一切都比较平稳。但从 21 年开始,一些东西开始悄然变化。「先是免费下午茶被取消,然后是餐补福利被削减,后来,连打车的报销都受到影响」。

伏笔一点点被埋下。

10 月,公司原本的两个内容的团队合二为一,「不再需要这么多人」的意图已经十分明显。当时昶昶正负责着公司的一个重要项目,继任的 leader 向他保证,说裁员不会发生到他的头上,「我相信了,现在想想,计划真是赶不上变化」。

裁员发生在春节的前一周,一切都雷厉风行。下午三点,昶昶被 HR 通知「人员的缩减轮到我了」;协商一个小时后,N+1 赔偿达成一致;三小时之后,工作交接完成;六点,昶昶带着所有东西离开了公司。

可能对昶昶来说,一切都太快了,但对公司来说,一个人三小时已经足够长了。毕竟光昶昶离开的那天,公司就要应对 10 个人的辞退,而从 10 月份开始到春节,1300 人的公司只剩下 800 人了。

没能过个好年,昶昶很郁闷。但一天过去,他开始尝试理解这件事。「一是理解自己,我没有过错,二是理解公司,疫情三年,我很少能看见什么行业是逆流而上的。我们这种无法快速变现的内容制作部门,裁员肯定首当其冲」。

根据 IT 桔子统计,2021 年,因暴雷或倒闭而退榜的独角兽至少有 16 家,绝大部分为互联网企业。他们多在 2015~2017 年成为独角兽,曾合计收获高达 580 亿的融资,那是中国独角兽企业数量两年翻两倍的黄金时代,也是昶昶没能赶上的,S 公司最好的时候。

被裁后两个月,昶昶在「并不乐观」的就业环境中寻找、等待着新的机遇。这段空置期里,他重拾了 B 站阿婆主的副业。

「我是一个很愿意分享自己经历与观点的人。我始终相信,年薪百万和摩登白领的故事虽然存在,但平凡才是现实生活里那个更庞大的基数」。

从三年前考研失败开始,昶昶就在不停地经历不济与挫折,这些失败的经验和应对方法,构成了他的自媒体叙事。在今年的考研国家线公布后,昶昶意识到将有三百多万人考不上研,他就把自己 2016 年以来的所有经历悉数分享进视频。

二战失败后独自来沪后、第一家小作坊公司倒闭、从沪漂变成杭漂后在独角兽公司又被裁员 ...「" 放下焦虑,重新出发 ",是我一贯的做法,这就是我经历失败的经验,对绝大部分人来说,这比成功的经验有用多了」。

在昶昶的视频弹幕中,那些和他一样考研失败的人、被互联网裁员的人,会对他表达感谢。他知道,这并不是因为他的经历多有借鉴意义,而是对普通人而言,这种共情本身就已弥足珍贵。

「我看到网上有人说," 其实我上网不想看那么认真的东西,我只想看看有没有人比我更惨 ",我想,如果我有这个作用,那也可以啊」。

04 " 我非常讨厌 996"

某 Top 大厂 V,半年,用户增长产品经理

裁员原因:业务线裁撤

2021 年中,王佳加入了一家 Top 互联网公司 V。

王佳选择跳槽 V 公司,是因为 V 公司能说到做到朝十晚七。「我是个非常注重生活工作平衡的人,所以非常排斥加班」。

根据去年拉勾招聘发布的《互联网行业非正常工作制民意调查报告》,有近八成的互联网人有过非正常工作制的经历,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 996。同时,近三成的互联网人认为自己是 " 没得选 " 才接受的加班。因此对于王佳而言,V 的机会难得。

王佳加入的,是 V 在战略层面的一个创新型业务线,在王佳入职后的半年里,部门的 ROI 始终没能扶正,亏损持续,这最终导致了全线裁员。

大厂下注创新业务开疆拓土,其实和创业公司很像,人人网创始人陈一舟曾说过," 互联网创业失败的概率是 90%",只不过大厂的新项目因为藏身公司整体身后,试错的资本更为雄厚,失败的结果也鲜能动摇公司本身,这些新项目的夭折往往不被外界所留意。

但对员工来说,业务线的颓靡,直接影响着饭碗。王佳收到裁员通知的时候,是 12 月份,距离她转正仅剩两周。

「在公司给我们的通知里,裁员的原因都很宏大,比如经济下行、股价不振、需要给投资人增强信心等等」。不如新闻中常见的分批减员,王佳的业务线,最终只有零星几个性价最高的员工留了下来。

不过裁员并没有动摇互联网人的进取之心。王佳一离职,就和其他同事一样,马不停蹄地投入到了新一轮的找工作当中。

「对互联网人来说,工作经历的中断是很危险的,一次断开,就可能永远无法续上」。

年前,王佳收到了大厂 K 的 offer,但就在即将入职的那一刻,她犹豫了。

王佳清醒地认知到在 K 公司所不得不面临的 996,「我一想到,就非常痛苦」。这种预想的痛苦感,还刺激了她过往工作中积攒下来的诸多愁绪,它们一轰而上王佳的大脑。

冲着薪水来到互联网多年,王佳始终没能培养起对互联网真正的热爱,但过往在「工作当然是为了挣钱」的最高目标下,热爱与否不足挂齿。如今,这份高薪的吸引力因不稳定性而大打折扣,王佳开始思考,之前在其他方面的种种妥协,是否值得继续。

「在互联网工作,不开心的时候很多。并且一直以来,我都不觉得自己在互联网的岗位上有多么厉害,当我能拿的钱越来越多的时候,我也会觉得越来越莫名其妙,拿着这个钱,感觉很虚」。

热爱的缺席、和自认为超越劳动价值的薪水,最终导致一种价值感的丧失。王佳将这种长期的心理压抑,形容为无限蔓延的慢性病,而身边的许多同事,都是她的 " 病友 ",「他们都很厉害、很敬业,可怎么都那么焦虑,又无法挣脱」。

这一次,王佳直面了 " 要不要被高薪绑架 " 这个苦恼她多年的问题 --- 她拒绝了 K 的 offer。

如今王佳开启了自由职业的生活方式,收入来源是做自己大学所学专业的辅导老师。在王佳看来,这是她实打实的能力,是她花费最多精力学习的专业,能有用武之地的感觉「很爽」。

虽然挣得不如大厂给的多,但学生的每一点进步,王佳都看在眼里。「这个劳动成果太显著了」,她感到自身的价值从未如此鲜明,她沉醉于错失已久的成就感。

当下,王佳的大部分前同事,都在裁员这趟中转站里,等到了下一辆互联网的车。王佳是鲜有在站台思考良久后,选择徒步的人。「就算我在互联网一直干下去,我相信迟早,我还要面临同样的问题,有些东西,它就是无法长久」。

05 尾声

每一年互联网校招,大厂的薪资排行都会登上知乎的热榜、微博的热搜,新人总包 40w 以上的年薪水平,已司空见惯于讨论区。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,一张大厂的工牌,几乎等于中产的快速入场券,那是体面工作与优渥生活的象征,能够吸引周身的众多仰视。

但这几轮裁员潮让人们看到,互联网这张入场券,可能是有有效期的。

和其他所有行业一样,加速的内卷和残酷的淘汰,从来就没有豁免过互联网人,而经历过荣耀凝视的互联网精英,在大浪淘沙之后,必然面临更为纠结的挣扎与改变。

那些被摘掉的光环,正在被掉队的互联网人努力找回。不惑之年的李哥,期冀着仲裁之后能和公司继续履约;申羽接纳了自己是个 " 普通人 " 的事实,然后启航新大陆;昶昶仍在不间断的面试中寻找着新机;王佳则捡起了从小练到大的舞蹈,她还要当舞蹈老师。

新的光环,未必再耀眼如初,但只要能照耀自己前方的路,那就足够了。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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